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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愛說心情寫故事徵文作品-優選-槿花-屠佳

        女兒生氣地說:「我不要再和你說話!」

        他說:「有黃阿姨照顧,要比沒人照顧好。」停了一會兒,他又說:「妳總不希望爸爸一直這麼過日子吧。」

        他和黃雅琴同居,是在死了前妻三年之後。鎮上有人介紹琴和他見面,他第一眼就看到黃雅琴的大圓臉,不禁在心裡說:比我的臉還大,兩張肉餅臉配在一起,很好。

        他在保力鎮菜市場賣肉,黃雅琴手腳俐落地前來幫忙,肉攤生意比過去任何一個時期都好,他的前妻也很勤快,但是脾氣剛烈,常和來買肉的客人起衝突。黃雅琴時常笑瞇瞇,這麼健壯的身材和大臉龐,能有這麼溫和脾氣,他一邊揮刀斬肉,一邊低頭思索,邊想邊笑。但是女兒遺傳了前妻的倔強性格,一有不愉快的事情,立刻表現在臉上。

        黃雅琴也結過婚,是因為先生出海捕魚沒有再回來,過著寡婦的日子,黃雅琴哭過、想過,怎麼連漁船也沒有了蹤影呢?這個年頭什麼事情都會發生,想了好幾年,便想通了。朋友帶黃雅琴去保力鎮之前,黃雅琴自己先跑到保力菜市場肉攤瞧瞧,看到操刀的男人長著和她一樣的大圓臉,印象非常好。

        黃雅琴不是個一般的女人,第一次講話就爽直地告訴他:「我比你大兩歲。」

        「看不出,」他笑著說,「妳身高也跟我差不多。」

        收攤的時間到了,黃雅琴提著裝滿豆腐、洋葱、白菜的塑膠袋,他拎著豬腿,走在前面,走過曲曲彎彎巷道,走過架在保力溪上的水泥橋,吹落山風的季節剛過,溪邊的甜根子挺起了腰。屋前的槿樹開著紫花,他的腳步加快了,推開門,女兒從裡面房間出來,喊一聲「爸」,轉過臉朝黃雅琴看。

               

        剛畢業的女兒在屏東去了幾家餐廳,沒有一家是她合意的,他說:「不合意,再慢慢找,老爸養得起妳。」女兒反對黃雅琴住到家裡來,反對引起父親惱怒,在責罵聲中,女兒跑出去,一口氣跑到保力溪出海口,坐下來望著溪水一浪接一浪湧向遠方。在母親去世之前,母親再怎麼發脾氣,父親決定了的事,都改變不了,母親哭著喊叫,頭髮披散下來,打架都沒有用。

        她的父親和黃雅琴清晨出門去菜市場做生意,中午回來,黃雅琴趕緊煮午餐,從餐飲學校畢業的她嚐到菜餚,覺得黃雅琴很會燒菜,黃雅琴還問她:「如果不喜歡紅燒豆腐,晚上我煮豆腐湯。」她不回答。自從黃雅琴住到家裡來,她父親圓臉變得更滋潤,不,黃雅琴的雙頰更飽滿了,一肚子火升上來,她放下筷子,回房間去了。能夠找機會和黃雅琴吵幾句也好啊,她火氣再大,黃雅琴仍舊像一鍋煮不沸的溫水,她再怎麼顯出怒容,黃雅琴仍舊笑吟吟,還噓寒問暖,還說「太陽大,女孩子出門戴草帽比較好」,她大聲說:「戴草帽遮不住肉餅臉!」而且不回頭看一眼黃雅琴臉色,屋門合攏前,她聽到父親叫喊:「妳怎麼可以這樣,這樣沒大沒小!」

        不知從何時開始,村民都習慣在屋前種一排槿樹,槿樹枝條細長,都長不高,但是很容易栽種,不用施肥灌溉,只要在旱天葉子邊緣顯得枯焦時澆一些水,照樣年年發枝芽。種在泥路旁的槿樹,枝葉扶疏,也很好看。女兒看到長在外縣市的槿樹,有開紫花的,也有開白色花朵。開著紫色花朵的槿樹和家鄉種的一樣,花瓣都是淺紫色,只有花心部分帶點紫紅,紫紅向上暈染開來,美麗又質樸。

        連鄰居都說,她的父親有女人照顧,又變成少年郎了。她看不起村裡講那些話的人,沒讀多少書,亂講,四十多歲的人了,還是少年郎?她希望父親只愛她母親,活著的人裡邊,希望父親只愛她一個,她遺傳了母親的瓜子臉,父親見到肉餅臉,把她們母女倆都忘掉了。

        他沒有把前妻和女兒拋在腦後,他一樣關心女兒,每年清明節都去前妻墳墓祭拜。各人頭上一片天,就像生出來的人面相不同,每個人的家庭都是一本外人讀不懂的書籍,有時候,想處理好自己家裡的事情,都感到很難,想瞭解別人的家事,同樣需要時間。就像他和自己家裡朝夕相見的女兒,他就搞不明白女兒的心思。女兒怎麼看他和黃雅琴同居,他是不知道的,他也沒有坐下來和女兒推心置腹多講幾句,只要他一提「黃阿姨」,女兒就雙手摀耳說:「不要聽,不要聽,不開心的事,我不要聽!」

        他覺得和黃雅琴沒有辦桌慶賀,只是安安靜靜住在一起,應該不會引起女兒反感。

        女兒沒有停止對黃雅琴的諷,有一天,他按捺不住拍打飯桌,大聲嚷嚷:「妳看不慣黃阿姨,可以不要看,妳可以搬出去住,大家耳根清靜,都不煩!」女兒聽了起身拉開屋門,就穿著那件短袖衫,連外套都不罩一件,霎眼之間消失在屋外。

        深夜的鄉村,高樹樹梢筆直刺向天空,泥路旁的槿樹枝條也不動搖,時間已是十一月,落山風快要來了。他和黃雅琴走遍各村莊,到處尋找,到天亮還是找不到女兒。女兒只穿臨睡前的衣褲出門,褲袋不會裝錢包,沒有錢不會坐車去外縣市。本來兩人分開找,兩人下午在福安宮前相遇,黃雅琴步履蹣跚,堅持要到福安宮裡去找。福安宮面積大,在屏東非常有名,黃雅琴走向福安宮廣場,他問黃雅琴有沒有吃飯?

        黃雅琴搖搖頭,推開他,上台階。他倆在福安宮後面的相思樹下看到瞌睡的女兒。平時很會發脾氣的女兒穿著一雙沾滿塵埃的拖鞋,蒼白,瘦削,雙目緊閉,孤立無援地身靠樹幹。黃雅琴哭了,他也落淚。

        女兒回家後,很少出門。村裡的一位老人知道他們家情況,只是長嘆息,沒有半句評論。他們一家三口都待在屋裡的時候,吃飯時靜得能聽到筷子碰到菜碗的聲音。女兒在家裡寡言少語。臨睡時,女兒一聲不響進房間,父親和黃雅琴商量明天一早進貨的黑毛豬,是農塲養的,還是山裡運來的?女兒不想聽。父親一人單獨在家,她會講自己求職不順的事。

        女兒說那家飯店的主管嫌她脾氣不好,她不想做了,她說:「我不會為五斗米折腰。」父親看她待在家裡,依舊和黃雅琴相處不好,想勸她,又想到講不出像《勸世文》那樣的道理,想想也就閉口了。黃雅琴也覺得自己讀書少,女孩一定很看不起她,想想也不敢開口。時間常常在靜默中過去,一年過去了。

        在保力菜市場擺豆腐攤的,是李媽媽。李媽媽喜歡黃雅琴,聽黃雅琴講家裡的事,帶她到山上寺廟見駐鍚的仁波切。李媽媽說,每個家庭都會發生大大小小事情,清官也難斷家務事,我們相信藏傳密宗佛教,遇到煩惱,會想得開。

        黃雅琴說:「知道嗎?有藏傳密宗佛教哪,要我們對人寬容,常常體諒別人,不要吵鬧。」

他說:「妳知道就可以了。」

黃雅琴脖子上掛了一串仁波切加持過的小銀器,在家裡設了個很小的神龕。

秋天,台灣發生了水災,連遠在印度的達賴喇嘛也來台灣為村民舉辦祈福法會。

土石流滾滾、暴雨成災,如果植物被壓在土石流下,挖掘出來,還能重新紮根生長。人不同於植物,災禍到來,很快永失生命。達賴喇嘛到鄉村舉辦法會,為逝者安魂超渡。李媽媽和黃雅琴收攤後趕到法會會場,達賴喇嘛已經北上台北。

第二天肉攤一收工,黃雅琴回家煮好午餐立刻搭車去台北,屋裡只有父女倆,女兒敞開心情講了很多話。

女兒沒想到,父親仍然認為黃雅琴是個好幫手。「做生意少不了她,我們這個家,少不了她。」

「我不要聽。」女兒又做出摀耳朵動作。

「黃阿姨也關心妳。」他說。

「假的。」女兒說。

「是真的,黃阿姨從來沒有在我面前說過妳壞話,她說妳心眼不壞,是直爽女孩。」

「誰要她假惺惺說我直爽。」女兒頓了一下,又說:「達賴來了,又怎麼樣,魂都沒了,明天一早的生意,她也不管了。」

「誰說她不管生意了,今晚再晚,她都會趕回來。」

子夜來臨之前,黃雅琴回到村莊。女兒隔著房門,傾聽黃雅琴講述在台北福華飯店門口見到達賴的情形。「很多人拿著紅布條,拿著哈達,達賴喇嘛下樓來了,紅布條和哈達都舉起來,很多人都用藏語喊達賴是尊者,我和李媽媽、師姐也一起大聲喊……」聲音很輕,聽得出黃雅琴內心的激動和喜悅。

女兒灰心失望,和父親講再多的話也是沒用的。灰心喪氣的女孩,火氣依然大。有一晚臨睡前,父親又開始講黃雅琴把肉攤整理得乾乾淨淨,掛出新鮮豬肉,客人看到都會停下來。「天還沒亮,黃阿姨就去肉攤,比我早出門,比我辛苦。」如果不是黃雅琴也在一旁,她又要做摀耳朵動作了,父親講個不停,要她對黃阿姨和善,她氣得整晚睡不著。

天邊沒有一絲亮光,屋外老父雞就喔喔啼,女兒跟著黃雅琴起身,為盛水洗臉,她故意推撞黃雅琴,黃雅琴讓開站在旁邊,她再用力撞過去,黃雅琴「啊」地叫一聲,她沒有留意父親已站在她倆的後面。

一切都看在父親眼裡,在那一瞬間,父親衝過來,抓住她臂膊,扭頭對黃雅琴說:「不關妳事,妳去菜市場!」

父親抓住她,像握刀柄似的推她回房間,臂上疼痛使她氣憤,拿著臉盆往後扔。臉盆掉下來,濺起的水潑灑開來,灑在父親小腿。父親拖她到房門口,用力推,房間裡咚的一聲。父親大步往菜市場走,老公雞搧一下翅膀,伸長脖子「喔喔喔──」長鳴,天剛濛濛亮。

還不到收攤的時候,黃雅琴解下繫著的圍裙,愁著臉說:「我的眼皮一直跳,我總覺得家裡有事情發生了。」

他和黃雅琴快到家門時加快腳步,屋裡死一般的寂靜,女兒的房門沒關。已經記不得早上離開時房門有沒有關?印象中女兒拿著臉盆扔他,他使勁推過去,轉身離家,狂暴中的他連屋門都沒有印象。

女兒躺在牆角落,臉朝外,額頭覆蓋凝結的血液。掛在牆上的鏡框震落在地,鏡框裡的玻璃震出蜘蛛網裂痕,仍舊嵌在框內,緊貼玻璃的是女兒彩色放大照片。

屋前的槿樹開著紫花,細長的枝條綴滿綠葉。保力溪在遠方奔流,溪邊甜根子草在秋風中掀動草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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