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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愛說心情寫故事徵文作品-優選- 看不見的傷痕-何美諭

 

我爸從不打我、揍我、扁我、捶我、踢我、踹我…….,他只是用比拳頭更有力、比刀器更銳利的──語言,將我的夢想擊垮、將我的心割裂成一片一片。

就算,我爸現在因車禍腳受傷無法行動(只是暫時無法行動),他的嘴巴卻越顯強健。彷彿把無法行動的精力,完全灌注在嘴巴的作用上。他不但將響度的分貝提高,咒罵的頻律也提高了。

我曾經計算過,我爸最常用的字眼,諸如以下:豬、白痴、笨蛋、蠢蛋、混蛋、王八蛋、沒腦子。這些詞語成為我與我媽的代名詞,好像我們沒有名字似的。就像現在,我媽服侍我爸吃飯,他不斷地以「你是笨蛋嗎」、「你是白痴嗎」、「你沒腦子嗎」…..為開頭語,指喚、糾正我媽的行為。我把剛才發生的事件節錄如下:

我媽把躺在床上的我爸扶起來,(雖然我在隔壁的房間,但我爸聲音之大,足夠讓我清楚地想像,牆壁阻隔的另一空間所發生的一切行為。)這時我爸開口說話了:

「你是笨蛋嗎?不會小力一點是不是?非要這樣用力。」

「對不起。」

「對不起有什麼用,笨手笨腳的,你是白痴嗎?沒有一件事情做得好。」

我爸吃了一口飯之後,把筷子重重放下:

「你是豬嗎?笨到不會煮飯了是不是?飯那麼硬,這能吃嗎?」

「我下次煮軟一點,這次你飯少吃些,多吃點菜。」

「這菜能吃嗎?空心菜那麼爛、肉太鹹、魚又煎得太焦,你這是給人吃的嗎?給你這種豬吃還差不多。」我爸把每一樣菜撥弄、撥弄之後,把筷子丟在地上。

「我不吃了,去給我煮碗麵來。」

「可是家裡沒有麵了。」

「你沒腦子嗎?沒有麵你不會想辦法嗎?樓下就有便利商店,你是不會下去買一下嗎?你是欺負我現在沒辦法走路,要我吃這些爛東西就是了。真是混蛋、王八蛋,要你老子吃這些爛東西。」我爸把托盤拿起來往牆壁一摔,所有的飯菜掉得滿牆、滿地都是。

「真是他媽的賤女人。」

我媽開始悄悄的、怯怯的收拾那些散落各處的飯菜。(實際上,我爸就是想吃麵,忘了先交待我媽,等我媽煮好了,先劈里啪啦罵一頓,當作是飯前運動。反正他就是喜歡觀賞我媽忍氣吞聲的樣子。)

「動作不會快一點嗎?你動作那麼慢,等一下還要去買麵、煮麵,用到來,是準備把我餓死啊?真是沒腦子的賤女人。」

我忘了我爸最常用的字眼,還包含了「賤女人」,只是「賤女人」三個字專用在我媽身上,我爸沒有這樣說過我。或許因為我現在還只是高中生,在他眼裡我還稱不上是一個「女人」。

由以上節錄的事件可以發現兩件事情:

第一、我爸說話時喜歡用問句。

第二、我爸會破壞東西。

「否定」一個人,問句比肯定句殺傷力更大,因為它把肯定的動作丟給被詢問者,當被詢問者,一直處在被質疑的情況下,他最後真的會以為是自己的問題,於是對於被質疑的事情他也只好承認了。「肯定的動作」一旦形成,那「否定」的責任就由被詢問者承擔。所以當我爸以「你是笨蛋嗎?」、「你是白痴嗎?」、「你沒腦子嗎?」這種話語不斷地在我與我媽的腦海中複誦時,它有一種逼促、催眠的效果,逼促我們必須為這些問句作解答,並且催眠我們往「肯定」的解答作思考,漸漸地我與我媽,真的就認為自己「是」豬、白痴、笨蛋、蠢蛋、混蛋、王八蛋、沒腦子。

也因為是我們自己「肯定」自己是白痴、笨蛋….,所以我與我媽對自己完全是否定的心態。否定別人、否定政府、否定社會、否定上天,都沒有比否定自我來得令人畏懼,因為所有「否定」他者的行為,至少還有一股「生氣」存在,唯有否定自我者例外,奄奄一息猶如行屍走肉。

我與我媽真的像一具活著的屍體,就只是活著,對週遭的一切沒什麼感覺,唯有的感覺就只是恐懼而已。恐懼,讓我與我媽隨時帶著驚慌的神情,害怕說錯話、害怕做錯事、害怕引起我爸一連串的「問句」。我們只好靜默,不只聲音沒了,連動作都怯怯畏縮。家中聲音的來源唯有我爸,使得「聲音」對我而言是一種令人恐懼的東西,我一直希望我是一個聾子。

上小學之後,學校充斥著太多的聲音,這些聲音都讓我惶恐不安,尤其是老師、同學們的說話聲,讓我很不自在,我一直擔心這些說話聲總有一天會襲擊我,就像我爸的問句一樣。所以我無時無刻都低著頭,害怕被人發現。當別人喊我的名字時,我總會嚇一跳,當他們跟我說話時,我總是不知所措。漸漸地同學不再跟我說話,老師也忽略了我的存在,而這,正是我所希望的。

有一天,我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了。回家的路上,大概有五、六個班上的同學跟在我背後竊竊私語,我極力想擺脫他們,他們卻越跟越近。忽然之間,班上最高大的男生擋到我的前面,用戲謔的語氣問我說:「你是鬼嗎?不然你怎麼把頭髮留那麼長,而且都低著頭走路,陰陰森森的,好像幽靈喔!」他講完之後,全部的人都笑了起來。我只接受過肯定句的訓練,因此,我頭也不抬地說:「對,我是鬼。」然後繼續往前走。我可以感覺得到,同學臉上的笑容凝住了並轉為驚怖的表情。從此之後,我的外號就是「鬼」。國小、國中,我就過著像鬼一樣的生活…….

至於破壞東西也是我爸的強項,他喜歡一邊罵人,一邊以摔東西來增強他語言的力量。所以我們家的垃圾筒裡常可以發現碎裂的東西。而我爸摔東西的怒火波及我最深的一次是在我高一的那一年。會發生這樣毀滅性的事情,其實是由小白間接引起的。

小白,是我高一時意外交到的好朋友,會叫她小白,是因為她真的好白好白,只是她的白很不自然,不像一般人的白會透著紅潤,會透著光亮,她的白像裹著一層蠟,很沉,很重,她的白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喪家那種沒有生氣,灰撲撲的白,有一種不祥的感覺。因此,她跟我一樣,像鬼。因為像鬼的特質,讓我們成為好朋友。成為好朋友之後,我才知道小白有個會打她的爸爸。原來我們會擁有共同的特質,都是父親造成的。

小白身上常常紅一塊、青一塊,那樣的色彩落在蠟白的肌膚上顯得誇張滑稽。我們總是互相哭訴父親的可惡行徑,但小白有時會用輕蔑的語氣說:「至少妳爸不曾動手打妳。」一句話就判定了我爸的罪行比她爸還輕。小白的說法,我一點都無法反駁,她父親的罪行從她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痕可以得到證明,而我呢?我沒辦法證明父親對我的傷害。然而,我還不是落得跟她一樣,像隻鬼。

小白在高中當鬼的日子並不長。剛開學,我們導師就注意到小白身上的傷痕,所以極力協助小白申請保護令,並且幫小白辦理轉學,好離她父親遠一點。就這樣,高一下學期,小白在新的高中過她「人」的生活了。

我也想當「人」。

於是我做了一個決定,我想讓我爸對我的傷害在身體上有著具體明顯的證據。

我認為,只要我爸打我,我就可以像小白一樣申請保護令,脫離我爸。

我在心裡盤算了好久,該如何激怒我爸動手打我?如果只是回個嘴,還不夠達到讓他動手的程度,所以我準備跟他一樣用咒罵的方式。

那天,我爸不例外地又再罵我媽「賤女人」、「蠢蛋」、「笨蛋」、「白痴」了,這時我心中湧起一股氣,開始將我在心中練習無數次的稿子傾盆而出:「我媽是賤女人,你幹麻娶她?她是蠢蛋,你幹麻娶她?她是笨蛋、白痴,你幹麻娶她?你既然娶了她,那你也是蠢蛋、笨蛋、白痴?……」我的稿子還沒唸完,我就看到我爸的臉已經扭曲得不成人樣,然後直衝我的房間,開始暴風過境的狂掃我貼在牆壁上的畫作,那些畫是我精神上唯一的寄託,是我從高一開始慢慢培養自信的方式,是我的導師鼓勵我畫畫,並且將我的畫拿去比賽得獎,是我慢慢建立起來的自信版圖。現在我看著那些得過獎的作品,被撕成一片、一片。我爸像一隻發狂的野獸,在我美麗的城堡裡,用牠那鋒利的五爪,將城堡裡的每一物撕裂、刺穿,並用狂吼的巨響宣誓對這美麗城堡的占領。

我一直哭喊著請求我爸停手,但他已殺紅了眼,我聽到我一直重覆地說:「求求你打我,你打我就好了,不要破壞它們,我求求你…..不要…..不要.....」我的母親只能在一旁哭,一句話都沒有說。

事情發生過後到現在,我就不曾再挑戰過我爸了,但並不代表以後不會。

雖然第一次挑戰徹底失敗,並且換來最最慘痛的代價,但我可以感受得到,有一股力量在我身體滋長,因為我了解到,唯有壯大自己,才有能力去保護自己心愛的東西。

就這樣,「問句」、「破壞東西」,代表了我們家所有的聲音。就算,我爸現在因車禍腳受傷無法行動,這些聲音從來沒有減弱過。

然而,那天我回家,發現我媽不在時,我意識到我們家的聲音要有所改變了。

我問我爸,媽怎麼不在?他給我如此的回答:

「那個賤女人不知道死到哪去了?我只不過在她身上倒了尿,她就給我耍脾氣出去了。」

「什麼?妳在她身上倒尿?」

「誰叫那個賤女人尿桶拿得那麼慢,害我差點尿出來,我只不過給她一點懲罰。……

我彷彿可以嗅得到我媽身上的尿騷味,只是這個尿騷味一定不及她臉上意想不到、無法理解、充滿屈辱與怨恨、心如死水的複雜表情來得令人注意。

我爸仍繼續在唸,雖然話語間仍夾雜笨蛋、白痴一類的字眼,但可以聽出氣勢有削弱的傾向,因為他心裡跟我一樣明白,我媽不會再回來了。

我媽終於做了一件我一輩子都會佩服她的事情了。

過沒幾天我媽打了手機給我,跟我說她找到工作也租到房子了,要我搬過去跟她住。我好想一口就答應。這是我從小的願望,一直希望我媽帶著我離家出走。但是,我拒絕了。

因為我爸的腳傷大概還要一兩個月才能行走,現在是暑假我可以待在家裡照顧他。我當然可以棄他於不顧,然而基於人善良的本性,見到一個弱者需要人幫助時,當然會伸出援手,我爸,就是那個需要被幫助的弱者。

真的,我是基於這樣的心態去照顧我爸,把他看成弱者,使得我伸出的援手更有力量。現在他的生活起居都得依靠我,幫助他時,我不像我媽每個動作都怯怯退縮,因為我們倆的態度不同,我媽像是奴婢在服侍主人,而我是能者在幫助弱者,所以我的動作都顯得理所當然、簡單有力。我爸也感受出這種氛圍,而最主要是他體認到,如果我也走了,那就沒有人來照顧他了。所以,雖然他現在仍然咒罵,但聲音的響度、力度都減弱了,甚至,某一次幫他處理排泄物時,他竟然跟我說了聲「謝謝」,那是我活了十八年來第一次聽到他跟我說「謝謝」。

我並沒有因為他現在的轉變而對他抱有期望,或許等他的腳康復不需我照顧時,他又會回復他以往的模樣。但我並不害怕,因為我知道,我已經有其他的選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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