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蹤
紫絲帶的天空
關於部落格
  • 56868

    累積人氣

  • 2

    今日人氣

    0

    追蹤人氣

用愛說心情寫故事徵文作品-公開文章- 雙生-跳舞鯨魚


那是我的阿姨,穿著一襲黃色的休閒服,正在打掃她的新房子。

黃色的休閒服已經有些年代了,上面的油漬、汗漬,不像是新長上去的,膝蓋、手肘處的白痕,還看得出歲月在衣服上磨出的痕跡(斑駁、蒼白),一個女人的青春曾為家庭傾頹……

那個我叫阿姨的女人,是我母親的孿生姊姊,卻不大與我母親相似。母親的肌膚飽滿健康的小麥色還時常上著紅妝,丹鳳眼、細娥眉、酒紅色的嘴唇,頸子下常是一襲中國衣裳。而我稱作阿姨的女人,她的確與我的母親不同,厚厚的眼皮,終年貼緊了雙眼,細細小小的眼睛,總躲在一層一層黑青色的染漬上,蒼白的皮膚下,隱約還有一絲一絲的青絲竄過,而乾癟失去光澤的嘴唇,上頭還襯著一只因家暴而略顯歪斜的鼻子。

那個我叫阿姨的女人,的確和我母親真的很不相像。

還記得那個沒有下雨的夜晚,秋天的空氣應該是有些乾。可當我從阿姨家走出門外,鼻子裡的黏膜卻顯得有些濕潤,總覺得那間阿姨租了那麼多年的套房,濕氣總是特別的重,連地上的針織腳踏墊都長霉了。也許那只是隨便擺在地上的單人床墊一翻面,還會有一片青綠色的森林;和窗外的森林不一樣,套房裡的矮樹林持續耗氧,它們討厭陽光。

那是阿姨剛離開婚姻時的模樣:一片烏青從右臉頰蔓延到大腿上,那像是有生命的東西,擁有自己的意識,一旦攢流到了頸子再稍稍偏過去一點,那重擊便會是落在心臟的上端,後果著實讓人不敢往下多想。可還好,那是一條有自我意志的河流,離了幾公分的差距,就是這麼給偏了過去,阿姨幸運地逃離了。她一定也試過反抗吧,生命總是能找到安全的出口。椅子、拳頭紛紛摔落時,它們的印記是一條蜿蜒的長河,由最安全的地方流過,雖說是有不少的伏流在皮膚下切穿了血管,但那是些細微的枝節,不是重要的主幹,阿姨撐了過來,一個人呆坐在病床上流淚。

「好安靜。」幼年的我拉著母親的手站在阿姨的病房外,母親是這麼說的。

我拉了拉母親的手,腦海裡的畫面,是阿姨家門前的那片樹林。樹葉很茂密,但卻沒有半隻昆蟲駐足過的痕跡,什麼聲音也沒有,就跟阿姨被打的時候一樣,阿姨沒有哭喊,偌大的別墅裡,彷彿沒有任何人在家。

那是一對孿生姊妹,一個躺在病床上暗自垂淚,一個坐在病床旁邊,自顧自地削著蘋果。

那時,母親像是不敢直視自己的親姊姊一樣,她總是低著頭還側著身子,然後用自言自語的音量,跟自己心中的幽靈說:「離了就好多了,還好沒有孩子,再嫁也是可以,一個人生活也可以。」

阿姨並沒有說話,她原本蒼白的膚色,這下顯得更加慘白了。

母親豐腴的身軀像是一棵巨大的樹,她的話語像是樹根正一點一滴地扎進病床旁另一棵半枯萎樹木的地盤。這原本該是一模一樣的樹,現在只有一棵樹享受到陽光的滋養,另一棵樹卻躲在黑暗中悄悄地改變。不再是樹葉,阿姨的心是一絲絲的菌絲,她在吞嚥著自己的傷口,然後再分裂成無數小小的傷口,像孢子一樣,隨風便散在身體的各個部位。

「她瘋了。」

母親是這麼對我說的,在阿姨離婚後的第一個禮拜。

當時阿姨一出院,父母親便接她來家裡住,那時她只提著一只破舊的皮箱。

母親見了便說:「以前的東西就丟掉吧,就當遭了小偷,一切得重新來過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

仍停在房間門口不肯進來的阿姨穿著一套褪色的紅色棉質睡衣,手緊緊握著皮箱顫抖地說:「都是樹精害的。那外面一大片的樹精,就是它們誘拐了我的丈夫。」

母親聽了直搖搖頭,便趕緊把我支開了。

還記得有一天,阿姨的朋友來找她出去散散心,阿姨原本是興高采烈地換上了母親幫她買的裙裝,但她才照著鏡子正準備抹上點口紅時,突然間大叫了一聲,又指著鏡子裡的影像,開始發抖著。

「妳這個樹精為什麼還不放過我,我只不過是不小心把妳砍倒了,妳就當真這麼記恨,硬是跟了我三十年。」

阿姨的朋友一聽,心裡慌的不得了,直嚷著:「是什麼情形啊,是不是被她前夫打成了神經病,這下該怎麼辦啊?」

阿姨轉過身來,忽然又冷靜了下來,她對著她朋友說:「要小心,妳身後也有一堆樹精,她們要來跟妳搶老公喔。」

阿姨被禁足了,幾個月後便再也沒有朋友來找過她了。那時候的阿姨或許也不以為意吧,她嘴上只是不停地重複著,「我要是生了個孩子,她們就搶不走我的老公了。」

吃藥、看病,一次次的診療,阿姨還是一副頭腦被夢和現實弄糊塗的樣子,還常常問母親說:「我先生呢,他是不是出差了?」

那是個颱風夜,外面街道上的行道樹搖得相當的厲害,突然一陣狂風吹來,屋內黑成了一片,估計是電線斷掉了。那夜我們全家早早便就寢了,直到一陣尖銳的聲音吵醒我們大家。

是玻璃,那是阿姨房間內的玻璃窗,阿姨用她的手將玻璃窗敲碎了。

「都是妳這個樹精害的,現在就讓颱風把妳全都颳走,看妳還有什麼辦法可以害我。」

我父母親見狀趕緊上前將阿姨架離玻璃窗邊,而她也許是被我父母親這突如其來的動作給嚇壞了,她拼命地掙扎還哭喊著:「快放開我啊。」過程中,母親被阿姨亂動亂跳的雙腳給踢中了,母親鬆開了手,阿姨便趁機又跑到窗戶旁對著窗外叫囂。

「快,颱風快來啊,把樹木全都颳走,才不會在這裡害人啊。呵,再來一陣大一點的風啊,樹木都被吹走了,我就不用害怕了。」

阿姨才剛說完,母親又上前抓住了阿姨的右手,硬是將她拽到了客廳。

「妳鬧夠了吧,離婚就離婚有什麼了不起,妳發什麼瘋。」

母親說的時候,眼睛瞪得大大的,我有些不太認識眼前的這個母親。

阿姨則是像小孩一樣,躺臥在沙發上,癡癡地笑著。

母親仍然很生氣將身子拉得直挺挺地站客廳,過了好一會兒才又見她轉身跑進了房間,從裡頭拿出了一面桌上型的立鏡,就擺在客廳的茶几上。

母親拉起了阿姨,把她的頭按下,那是張滿佈青筋、雙眼凹陷、死白的臉。阿姨先是被鏡中的自己嚇了一跳,直嚷著:「有鬼有鬼──」隔了沒多久,她才又重新趴在茶几上,仔細地端詳著自己。

阿姨抽噎了起來,「這裡,被煙頭燙過的地方,原本是雪白的肌膚。年輕的時候,大家都說:我是仙女,是村莊裡的美女。」

阿姨抱著鏡子哭了出來,「怎麼會變這樣,為什麼?」

母親看了也有些難過,她走了過去,拍了拍阿姨的肩膀,「都過去了,一切都過去了。」

那是個颱風夜,颳過幾個小時的暴風之後,外面的聲音頓時停止了,空氣裡混亂的氣流彷彿被平息了下來,這不是颱風遠離的徵兆,這是颱風眼的下方,我們正位在颱風的中心。我們只能祈禱,接下來的風雨,可別又是另一陣狂風暴雨。

母親仍持續輕拍著阿姨的背部,拍著拍著,突然遠本趴在茶几上的阿姨坐了起來,轉過頭便用右手將母親的頭壓下來,鏡子裡有兩張有些相似的臉,但又不能說是完全一樣,一個佈滿了傷痕,一個卻只有曬傷的痕跡。

阿姨對著鏡子大聲地咆嘯了起來,「都是妳害的,妳就是那個樹精,我們不是雙胞胎,妳是妳,我是我,要不然我們的命運怎麼會差那麼多?」

母親受了點驚嚇,但她馬上就推開了阿姨按著她的那隻手,那是一隻沒有血色又枯槁的手,和母親那一雙小麥膚色的手臂截然不同。

「一模一樣的臉孔,然後呢,其他的呢,我們的命運為何會如此不同?」阿姨仍喊叫著。

母親似乎又被激怒了,她也一樣按著阿姨的頭,然後對著鏡子說:「妳是妳我是我,和雙胞胎沒有關係,我早就叫妳不要嫁給那個沒良心的人,是妳執意要嫁的。」

阿姨瞪大了眼睛直往鏡子裡瞧,她似乎有些清醒了,但還是迷糊了。

「妳這個樹精、害人精,妳搶走了我的老公,都是妳的錯。」阿姨哭喊著,雙手雙腳激動地在地上亂動了起來。

母親看了有些不知道怎麼辦,她忍不住舉起了右手,重重地摑了阿姨一把掌。

「清醒一點!不是別人害的,也不是妳造成的,都是沒有緣啦。也可能是上輩子妳欠他的,妳就放下吧。」

沒有聲響了,不知道過了多久,阿姨才像是由瘋狂的夢境裡醒過來的模樣,她撫著自己左臉頰上熱紅赤痛的感覺,她停止了哭喊聲,變成輕輕的啜泣聲。

颱風終於走了,引進的西南氣流,卻讓各個地區都下了不少的雨。

而那一夜,很多人都哭了。

阿姨抱住了母親,母親也抱緊了阿姨還一直說著:「對不起──」她們都哭了。我也哭了,原本是被嚇哭的,可後來卻是高興地哭了,因為阿姨看起來似乎正常了許多。

很多年之後,阿姨曾跟我說:「她作過一個夢。」

夢裡面有一個她,擁有最美好的一切,寬敞的房子、美麗的花園、體貼的丈夫和活潑的孩子們。

突然有一天,一切都變了,一個樹精變成了她的樣子搶走了這一切,她失去了孩子、先生、車子、房子,然後她什麼都沒有了,一個人在外面流浪著。

在外面漂泊許久的她,後來卻變成了另一個樹精,她躲在一片樹林裡,睜著憤怒怨恨的眼睛偷偷窺視著樹精變成的她。

關於樹精的由來,我問過母親。

母親說:樹兒,其實是她和阿姨的小名。是她們愛種樹的外公取的,當她們還小時,我的外曾祖父總是喚她們:大樹兒和小樹兒

我又問母親:「阿姨曾經傷害過樹嗎?」

母親搖搖頭,「我們兩姊妹就只吵過一次架,就是為了中學時候的一個學長……」

我記得當我問及這件事時,母親曾嘆了好長的一口氣說著:也許該經歷那場婚變的是她,又或者是說她們這對雙胞胎注定了,一定要有一個人去還那個人的債。也許就是因為這樣,阿姨那時才會那麼的埋怨她。

雙胞胎有一樣的臉孔,卻不一定會過著一模一樣的人生;但雙胞胎比別人幸運的是,她能夠體驗到兩種人生,一種來自於自己,一種來自於手足。

颱風夜過後,母親和阿姨又恢復了童年時期那般親暱的感情,她們一起聊天、一起逛街,還一起開了家早餐店。

轉眼間,阿姨離婚的事也已經被她自己淡忘了好幾年。經過了這些年來親人和朋友給予的協助和溫暖,我的阿姨她終於存夠了錢,為自己買了間小公寓。雖然那只是一間十初坪大的房子,但對於她一人,我想是足過的。房子裡充滿著全新的家具,都是阿姨的姊妹淘贈送的,而那台藍色的小型冰箱、一張橄欖色的小茶几、一床乾淨的白色寢具,則是母親送的;阿姨自己也買了些簡單的廚具和米白色矮櫃等等。阿姨離婚多年後終於又擁有了屬於自己的家,雖然這只是一間扣掉公設大概只剩下幾坪大的房子,但看上去卻是如此的乾淨、雅潔,令人感覺到溫馨舒適。

望著自己的新房子,阿姨笑了。這些年來的經歷,雖然在她狹窄的額頭上,硬生生地刻出了好幾道的痕跡,但這都過去了,一切終究都過去了……

 

相簿設定
標籤設定
相簿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