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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愛說心情寫故事徵文作品-公開文章- 春子的秘密-陳林


中午時分,街頭的毒辣陽光正摧殘著每一個行色匆匆的路人。

 

舒適的冷氣讓人昏昏欲睡,撫慰心神的化妝水香氣撲鼻而來,春子瞇上眼睛時依舊是坐立難安,師傅偶而停下動作來讓她調整坐姿,春子報以一個歉意的微笑,閉上眼睛後繼續休憩片刻。

 

春子從鏡中逐一欣賞臉龐上每一處自覺迷人的部位,剛陶醉於自己的佼美線條,鏡子一角就反射出一個令她膽寒的身形,稀薄的陰影從走廊飄向對面春子居住的大樓方向,她驚喊一聲,幾乎從椅子上跳起,美髮師傅也被她嚇著了,趕緊放下工具,摟著春子的肩:「弄痛妳了?對不起!」

 

「沒有!沒有!」春子歇斯底里扯下肩上的圍巾:「我得趕緊離開,沒完成的部份今晚再來!」

 

她匆匆丟下錢,衝出美髮店大門,丈夫的身影已不知去向,春子卻更加緊張了,她加快腳步往家裡衝。

 

一踏進管理室就聞出一股不尋常氣息,管理室裡擠著一群住戶,大家眼神中滿是驚恐,其中一位應該就是大樓主委,站在櫃檯內,雙掌在胸前不斷往地板的方向緩緩揮動著,宛如是在輕觸水面,他正試圖安撫眾人情緒:「管理員剛剛被本大樓一位住戶子刺傷,我已經叫救護車將他送到醫院了,這邊暫時由我負責,管理公司馬上會派一個人來接班,大家不要驚慌。」

 

「兇手有沒有抓到?」,「兇手是哪一樓的住戶?」,「兇手會不會再溜回來?」,眾人七嘴八舌,幾位女性住戶拉著小孩的手,趕緊往電梯門口衝。

 

春子撥開人牆,連電梯都不願等了,直接由樓梯衝上頂樓的住家,狂跳的心口卻也浮現絲絲疑惑,「剛剛在美髮店走廊見到他的背影,我就衝回來,怎麼才幾秒鐘的時間他就殺傷想擋他上樓管理員,不知去向?而且,救護車要過來載人,也得花好幾分鐘啊,現場的狀況看起來卻似乎已經發生一段時間了。」

 

雅慧還在噩夢中就已經被媽媽抱上計程車,車上陌生的氣息和媽媽驚恐的喘息聲驚動她,她睜開眼睛看了前座的司機一眼,開始放聲大哭,春子抱著雅慧,想到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安全落腳處,卻又被發現,她一面安撫號啕大哭的孩子,自己也不斷啜泣著。

 

「他一直懷疑我在外頭有男人,」春子抱著雅慧,在後座聲嘶力竭,邊哭邊喊:「沒有!沒有這回事!我從來不曾跟任何男人單獨出遊過一次!只是偶而跟鄰居說幾句話,怎麼可以說我不守婦道?明明我是清白的,為何要冤枉我?嗚~」

 

司機並沒有將車子開上馬路,他那如同凶神惡煞的暴怒神情從頭上的後視鏡傳過來就足以讓人膽寒:「妳在外是不是不檢點,我還不清楚嗎?騙不了我,幹!哪天被我找到巢穴,看我會不會放火燒掉!」

 

春子從後視鏡跟他眼神交會,驚然發覺司機就是自己的爸爸,再從鏡中發現抱著孩子的是滿臉瘀傷的媽媽,而母親懷中的小孩竟然就是她自己。

 

夜色壟罩,春子這又驚覺剛剛在美容院闖出時,那只是中午時分,怎麼一轉眼就是午夜?睜開雙眼,四周靜覷,耳際隱約的車聲在漆黑的屋內緩緩消融,讓人聽來心神格外安寧。

 

家,何處是我們的家?這裡會是讓我們母女安心的居住處所嗎?春子黯然,她扭動一下身子,發覺臉頰緊繃,乾澀的喉嚨難以出聲,原來,亟欲掙脫被乾渴喉頭桎梏時的潛意識幻化成夢中的低泣與狂吼,一想到這,春子的心情更加黯淡。

 

再次睜開眼睛,端詳一下眼前母親蜷縮的身形,她的背部躬成一個半圓弧,似乎在睡眠中還保持著能隨時準備逃闖的警戒姿態。春子伸手幫她拉好被子,起身喝了一些水,潤濕喉頭,閉上疲憊的眼睛,坐在搖椅上打算就地再次入睡,母親微微抽動一下肩膀,春子卻又開始感覺她的身影像是天空的風箏,長線的那一頭被緊緊抓住,亟欲掙脫的恐慌靈魂不斷在風中變換出各色各樣的慌亂形體,母親的背影隨風遠飄,逐漸模糊,春子的思緒也慢慢地隨著窗外微弱的車聲在屋內四處飄渺。

 

她起身走到桌旁,拉開抽屜,兩封信出現在眼前,她先拿出母親筆跡的那一封。

 

「春子:我可憐的孩子,妳受苦了,妳那卑微的願望,只求一家三口平安共處一室,媽無能為力,深感愧疚。

 

你父親硬如鐵石的拳頭不足以讓我喪膽,他那冷若冰霜的眼神與句句有如針刺的言語才是讓媽不知如何閃躲的暴力源頭,那種不知何時會出現,會由何方闖出,也無從捉摸它出現模式的各樣凌辱,其實媽已經習慣了。

 

最讓我欣慰的是妳能在這種破碎家庭中完成學業,又立即謀取到一份令人稱羨的穩定工作,再多的苦,媽都不會計較了。

 

媽問心無愧,妳也已經長大成人,應該看得出妳爸爸對我的指控都是無憑無據的詆毀,十幾年來,我寧願挨揍都不肯答應他離婚,就是怕妳在學校宿舍裡成為話題人物。如果他又提出,我會答應他,因為妳已離開學校,步入社會,父母的婚姻狀況不會是同事聚焦的話題,媽安心無憾,也鐵了心。」

 

春子把信放入抽屜,父母的結婚照被冷落在一角,她看了一眼,想去動它,卻難以將指端伸到照片上,春子渾身打個冷顫。

 

伸手觸摸另一張信,室內光線倏忽轉趨明亮,春子一抬頭,發現正站在管理室一長排信箱前,她從自己的信箱中找出一封信,熟悉的筆跡讓她心頭為之一凜!

 

「春子:爸當天不是有意要傷害管理員~」

 

春子吃驚地回頭看了管理員一眼,那封信竟然無端消失在手中。

 

 

 

「早!母女要出門運動嗎?」大樓管理員一早就活力十足地跟每個住戶打招呼。

 

春子帶著媽媽,還未步入管理室,迎面而來的就是管理員那如沐春風的問候,她立刻大聲回話:「伯伯,早!」

 

媽媽沒出聲,只是掛著悽楚的笑容回禮,春子攙扶著她,知道母親之所以沒有任何聲音,是因為跟任何陌生人一來一往的對話都可能會撩動她內心恐懼的因子。

 

春子替昨天中午被刺傷的另一位管理員擔憂,才搬來幾天,春子已經跟他們這幾位管理員熟悉,當時管理室裡眾人慌亂與震撼的真實場景闖入她當晚的夢境中,雅慧卻無端被她抱進狂暴怒吼的噩夢裡。

 

管理室明亮溫煦,沙發上有一個孩子在椅面來回奔跳,這個孩子名叫「雅慧」,春子每次經過管理室都期盼能遇上她,尤其是她的父母親帶著他在管理室玩耍時,那種可愛的模樣一定會帶來滿室的笑聲,雖然只見過幾次面,雅慧也很喜歡黏著春子,只要輕輕叫她一聲,雅慧立刻就撲過來,嘴裡還親暱地叫著:「阿姨,抱抱。」

 

管理室的伯伯跟雅慧的父母親的笑聲總是迴盪在陽光充沛的室內空間,春子心頭湧動著矛盾情感,她忌妒,卻也羨慕。

 

婚姻與家庭讓春子恐懼,從大學時期到了就業階段,她幾乎都是以冷血的心態回絕男同學和男同事任何形式的相邀與示好,哪怕對方只是單純地想請她到速食餐廳喝杯飲料,她都很難接受。

 

自知荒唐,卻也始終無法擺脫陰影。有幾次,她也曾對獻上熱情的男生產生淡淡情愫,但是一想到媽媽,她就匆匆埋葬初綻的心花,躲入自己挖掘在內心的陰鬱壕溝內。

 

「我要陪伴媽,從我小時候到現在,爸就只會打她、罵她,我現在有個好工作了,怎能離開她?」尚未搬離學校宿舍就找到一份眾人欽羨的工作,春子意志堅決,打定主意要全心陪媽媽,母女倆人在父親找不到的安全居處,過著沒有暴力相向的穩定日子。

 

 

 

 

公園綠地走上一圈,帶媽媽回新居後,春子站在窗前端詳著中庭,宛如城堡的大樓讓人心神安穩,一封幾天前母親寄到學校宿舍的信又在她腦海中逐字浮現。

 

「春子:媽媽已經找到一個安全的避難所,妳按照地址過來,這棟大樓的保全系統相當周全,陌生人無法隨意上樓,也無法從管理室探查出住戶的資料,管理員幫我辦理好租屋手續之後,還體貼問我,是否想拒絕哪一方面的訪客。

 

我不敢跟管理室那邊的人多作解釋,妳搬過來之後,記得在管理員那邊叮嚀,我們不跟沒有登錄在冊的人碰面,也不可以透露任何資料給陌生人。

 

我幾乎是踏遍全市才找到這一棟大樓,安全隱密,你父親一定找不到我們。

 

媽現在滿懷喜樂之情,等待著與妳共處一室,一個沒有狂暴言語和粗暴衝突的世外桃源。」

 

和媽媽道別後,春子下樓準備上班,她從管理室的信箱中拿出一封信,信封上熟悉的筆跡讓她心頭為之一凜!

 

她一面看信,一面慢慢步下樓梯,往地下室的機車停靠處緩緩走過去。

 

「春子:

 

爸當天不是有意要傷害管理員,當時他正在剪貼海報,我要上樓,他偏偏硬要拉我回來,兩人爭執時,那把失控的剪刀插到他的肋骨,我快快離去,沒有將他送醫。事後我打聽到他只是輕傷,而且也不追究,心中總算是放下一塊巨石。

 

從妳出生後,爸一直無法待在家,就是因為無法忍受妳母親對我不忠,她背叛、欺瞞,卻始終不願承認。我們這一家會駛向悲劇性的自我毀滅,不是我的錯,相信爸。

 

爸答應妳,以後絕不會到妳們母女的新居處騷擾,妳好好照顧她,不必再漂泊,時時變換居所,相信爸。

 

這幾天,我會寄出離婚同意書,上面已有我的簽名,妳引導媽媽簽名後直接寄給律師,手續就完成。」

 

春子把信件放進機車坐墊下的置物箱,發動機車後,引擎輕哼的聲音在空曠的停車場轟轟作響,聽來雖刺耳,但是想起爸爸已經答應她,從此遠離媽媽,春子此時卻覺得大樓的每一角落的嘈雜聲息都會讓人聯想到安全的庇護。

 

那天被刺傷的管理員已經回到工作崗位,今天負責車道,他站在出口,雙掌在胸前不斷往地板的方向緩緩揮動著,宛如是在輕觸水面,春子一臉喜樂,停在他身旁,他搖搖頭:「唉,雅慧搬走了,和他的父母,還有那天傷到我的人,也就是雅慧的外公,一道搬走了,一家人連夜搬走,包括雅慧的外婆。」

 

春子雖然一時無法理出頭緒,但直覺接下來自己必須面對一個20幾年來她與母親都被蒙在鼓裡的秘密,她渾身冷顫。

 

「小姐,我也不知道他為何會搶下我手中的剪刀,他在這邊住那麼久了,雖然從不跟我打招呼,但也蠻客氣的。」管理員察覺到春子急遽變色,以為她對當時兩人的衝突過程有興趣,肢體語言開始轉趨豐富:「那天妳開完信箱後,才上了電梯,他就進門,盯著電梯好一會,突然大發雷霆~哎啊~」

 

「只是小傷,我不計較,唉,以後要見到可愛的雅慧可就難了。」管理員伯伯嘆了一口氣,輕拍機車把手,親切擺擺手,示意春子上班去。

 

春子心如刀割,胃揪成一團,但是臉上卻毫無表情,之所以如此,是因為任何表情都不足以描繪她此時的感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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