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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愛說心情寫故事徵文作品-公開文章- 農鄉存素愛-西山牧隱


  喀啦!沙──喀拉!嘟──。一陣老式電唱機播放時附帶而來的粗嘎響聲傳開,震動著F村的內外民眾耳鼓。大家習以為常的是,附近小學校裏,幾乎每天都發出同樣的聲響。包括晨間清掃、升旗,以及課空軍舞練習曲,乃至下午的降旗禮。之後,又歸於沈寂,等待第二天來臨,再重覆同樣的節奏,音譜。

  然而,到了春未時節的某一個傍晚,似乎也是從學校方向傳來了有別於學校教學性質的歌樂。這些歌樂,無疑就是在火車站那頭街上那家戲院,經常播出的新潮流行歌嘛!客家少年阿牧西,首次感覺到這其間的異同。當然,由於多了一具擴音器的播出,原本白天人聲喧嘩的F村,夜來更形熱鬧。問題是禁講方言的學校,為何會播出福佬語歌?儘管此刻為課外時間。況且,住校的幾位老師中,看來不是喜愛流行歌的知識分子。雖然,阿牧西已畢業兩三年。但對母校的一切,還是時刻地關注著。不過!他又覺得,既已畢了業,再怎麼關注,彷彿也無從著力了。除非常上家長會長什麼的。但這又似乎遙遠到摸不著邊,那麼!此刻學校播出什麼聲音,照聽就是了,反正,擴音器的聲量,在此間遼闊平原上,除了東西兩端的高山之外,再也沒有更高的建築物可阻擋了。

  於是,阿牧西在每個傍晚時分,便可悠然地聽取最新潮的台語流行曲。儘管播放者為誰,或歌唱者是誰,他全然不曉得。但既有熱心人慷慨奉送,塞耳以對恐怕是矯情。有時,戲院那頭,與學校這頭競相播出,大有拼場意味。總因風向距離使戲院那頭敗下陣來。況且,一到電影放映時間,就得對外噤聲。只留學校那頭不受干擾地唱著。一首首,從心所愛的人,到我是行船人,高亢飄揚美聲。

  很久很久以後,阿牧西才知道那男聲主人叫文夏。又隔許久,才看到唱片封面的白色系列、海員服飾裝扮的吉他男。揉入了歌詞裏面的海洋味,直叫成長於鄉村的阿牧西,嚮往彼方。那時,他已由數趟的旅遊體驗中,確切地認知到海及海的相關訊息。如港口,遠洋近洋等等與陸上生活大異其趣的浪漫想像。

  禁不起海洋歌樂的誘引,阿牧西終於結伴,尋聲到母校校園裏來,本以為某間教室中,會有播放音樂的老師在那兒,燈會亮著。但是,整片教室如往常的夜晚一般,不但朦暗闐寂,更透著神秘。倒是在大操場週邊,遊戲器材散置處,有些人影愰動,且傳來歌聲。

  那是隨著擴音器的播出而哼唱的青少男聲。有些耳熟,難道他自那山村來?阿牧西驚奇著。望向校園東向那頭,燈光亮處,擴音器聲就從那裏發送。

  是馬同學家呀!不過!與其提起馬同學,不如讚嘆他大哥──阿楓仔兄來得更有分量。起因自阿牧西畢業這些年來,只知道馬同學致力於家中農務,少有在公眾場合露面。倒是其父其兄在F村內外,出盡了鋒頭。其父傳長伯,具有深度耕讀傳家風格,一手毛筆字,更贏得左近村民敬仰有加。至於處理紛爭諸事,無不圓滿順利。

  大哥阿楓仔兄,長得身高馬大,齊力出眾。卻不喝墨水,固然無如其父文武雙全的素養。但僅以力氣,在甘蔗原料的載運工作上,滿能力盡其用。而此項工作,尚須附帶壯牛一隻及車一輛,另加一年專事檢蔗尾。運蔗工資固甚可觀,然逢到缺草年份,賣蔗尾的收入,有時強過載運工資呢!唯機會不多就是。不過,這項收入,是包工制中,較惹人眼紅的附帶福利罷了,誰有能力包下,誰得之。

  美子姊是馬家嬌嬌女,阿牧西並不清楚她有否上初中?或許沒有吧!大哥、二哥、三弟都不升學了,難道她例外?且不管它。她投入檢蔗尾的行列,頗受眾人疼愛。這客家人居大多數的採收場合,並不因她是福佬人,而受到排斥,原因固如前述,她爽直、大方的待人態度,頗有乃母之風,兼有父、兄們的穩重,客話更朗朗上口。語言方面,算是馬伯母較弱的一環。然而卻蒙受阿牧西之母的崇敬,尊她是玻璃(埔里)人,說白了,就是平埔族人啦!

  如此令人尊崇的家庭,做出來的事,畢竟不同凡響。當前的匱乏年代,收音機已甚罕見,何況電唱機加擴音器。阿楓仔兄不藏私地將新潮好聽的歌樂這麼播送,所費自當不貲。但從不看見馬家人面露驕色,肚量何其大。自阿牧西發覺自己誤判發聲點後,特地繞進馬家來,但見稻埕上散坐著聽歌的鄰舍老少,在一百燭光燈泡照射下,燈下人等顯得稍稍陌生。那是他在往昔歲月裏,太少來到此間的緣故。即使明知馬同學居此,卻因彼此皆屬寡言一族,感情無所交集,自然疏遠了。如今,阿楓仔兄這番作為,倒使阿牧西茫然起來,是要向阿楓仔兄表達更欽敬之意呢?還是默不作聲地靜靜享受美好夜晚。自己家裏連收音機都付之缺如,要聽好歌聲,還得看時間,看人家播不播送。不錯,戲院那頭有得聽,但最近卻附帶了電影情節中的刀、槍聲,切齒及吼囂聲,嚴重壞了此間寧靜,祥和氛圍。阿牧西不是不喜歡電影,但更尚正義,卻不喜過分血腥、暴力。此刻雖處年少氣盛當兒,但絕不恃強欺弱。最好能如阿楓仔兄那樣,把力氣花在工作上,有餘力時,再推陳出新,做有益於眾人之事。聽!他又買進新唱片,播放洪一峰之歌了──船螺聲音交響著,酒場小吹聲……。

  阿牧西極力猜想,那大坪雙嬌的出現,應該是她們村莊緊鄰著F村,卻位在東南方向。只要北風一吹,阿楓仔兄家播出的歌樂,必定隨風飄送到大坪,或更東南隅的米棧山村,引致學唱風潮。雖然阿牧西不清楚,大坪地區是否擁有阿楓仔兄這一號人物,力行已達達人的古訓。不過,從大坪雙嬌愈來愈頻繁地招搖過村,引人側目及其後眾多拔尖歌手爭上舞台一展歌藝的盛況來看,該村恐老早就有類似人物,首開風氣,或許更積極地組成一個切磋團體什麼的。反觀F村青少年,相對地保守太多了,也靜默太過。所以,當大坪雙嬌騎著腳踏車,由大坪一路瘋唱文夏歌曲,穿過F村中心大道,逕往車站那頭,揚長而去。

  濃濃的挑釁味,F村竟無人與之相抗。氣勢未免薄弱得不像話。難道阿楓仔兄的熱心播歌,竟沒有造就出半個屬於本村的善歌少年,與大坪雙嬌一較高下嗎?

  情勢變得相當難堪。大家都知道,唯有以歌手拚歌,才能轉變局面。就像山歌對唱一般,一首漂亮的還擊,勝過十首平庸的詞調。可是,哪裏尋得如此人才呀?流行歌雖然不似山歌,不能自編歌詞,互相對應,卻可以在量的方面,比如聲量,曲量方面取勝。大坪雙嬌固然來勢洶洶,但聽來聽去,似乎只限於文夏系列,他曲未曾聞焉。

  只是眼下,F村真的是找不出適當人選,與之相抗。這要怪誰呢?歌詞已相當克制、含蓄了,還有人對之卻步嗎?跟不上時代腳步,註定會被新時潮淹沒。不過!話雖如此,偏偏阿牧西的母親,就恨不得子女管成桶箍似的。只因在她看來,刻下的流行歌,早已如脫疆的野馬,搧情到令人驚心的地步。不把女兒看緊,等於跟好家風開玩笑。於是,在保守與開放糾葛難解中,F村終究出現了一對拔尖歌手。他倆正在一團獅陣裏,練拳術,舞犀獅。教練正是阿楓仔兄的表哥──炎煌兄。只在馬家鄰左住定,並且聘請一位唐山阿戲棍助教。舞弄一支齊眉,棍法漂亮到不行。唯這對善歌少年被安排在獅尾部分。盡責的他們,並未讓師父及師兄們失望,尚且邊練拳腳,邊學歌。後者是暗中進行,前者是專為F村碧蓮寺重建,圓廟慶典籌備中一個陣頭。向來被視為較富裕的大坪人也摩拳擦掌地躍動起來,看來一場較勁是免不了的。

  廟會慶典終於盛大舉行,此間三村人等齋戒三日,以示虔誠。第三日的遊行,引來各方神祗,更引來各路豪傑。武場先啟動,於寬闊的廟坪展開比試。炎煌兄所屬的特殊獅陣──犀獅,贏得最高榮譽。就看那兩把亮晃晃大刀,在獅身上下左右,削、切、砍、刺,最後點到為止,未見血光,平和收勢。其餘公里評長的陣頭,各出奇招,拿出看家本領,阿牧西看得頻呼過癮。怎知事後聽說這些陣頭的拚場較勁,竟然搶在七爺、八爺前頭,場子一拉開,人潮湧進,即刻堵住了范、謝將軍的入廟之路。苦等在參拜道盡處廟坪階下,達兩小時之久。唉!真不應該呀!阿牧西竟成了堵路的一分子。他耽心二位將軍會懲罰於他,結果應該是不知者不罪吧!或者那種懲罰輕得讓他無感覺。不管怎樣,熱鬧終於過去。但,慶典的氣氛,久久不散,尤其是青少年們,似乎意猶未盡地,盼望再有任何型式的表演場域,好好地發揮一下,才肯罷休。

  於是,在獅陣中,沒有展露另類才華的雙福──聯福及福亮,在廟會過後,一改他們那虎虎生風的拳路套術,勤練起歌唱來了。之前深藏不露,是怕嚴師不准,獅陣是為廟會全力以赴的。雖然,一壁之隔,高掛於粗麻竹竿上的擴音器,夜夜如雷貫耳灌進大量歌曲,體內的音樂細胞亦躍動不止。就是不能唱,那會破壞練拳的嚴肅性,可憋著又十分難受。

  那麼!就在遠遠的家中,赴此練拳的路上,唱它幾首,以解宿悶吧!這就是了,大坪雙嬌就由此反方向而來。他們終於狹路相逢,雙方和上了同首歌曲──路頂的小姐。含蓄又曖昧的詞意,以及練家子宏亮的嗓音,終於讓雙嬌臉紅心跳不敢戀戰而加速離去。

  雙福這一戰,果真替F村扳回了頹勢嗎?可未見得,反而引致大坪群雄,傾巢而出。在此之前雙福二人早已離鄉他就。一出家,一抹壁──泥水匠啦!

  阿楓仔兄還是留在蔗園,繼續疊載甘蔗。美子姊已出嫁,改由阿楓仔嫂撿蔗尾。採收場逐漸高齡化,擴音器的播出,滲進了國語歌曲──憶難忘──藍色的街燈……。阿牧西再幾年後也成了出外人。但在此之前,他有幸成了搖蔗手之一。頭一年於本村原料區效勞,同儕間還不太熟諳流行歌,卻有樣學樣地交女朋友,談戀愛。第二年,阿牧西改往大坪原料區服務,終於感受到當年瘋文夏所留下的遺緒,而阿牧西竟也能哼上幾首。像是碰上知音似地,彼此以歌傳情。只是又一句無緣的再會啦!阿牧西突然從大坪消失,也從F村消失。輾轉來到繁華都市,終日唱著思念故鄉。在故鄉,他有許多未完成的愛。匆忙辭鄉,來不及說出,一種時而濃烈,時而素淡的不捨情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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